美国机器人企业波士顿动力300余名员工联名请愿，要求管理层叫停经由康涅狄格州集成商Radeco向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出售4台改装版Spot四足机器人的交易（合同金额130万美元，由国土安全部于9月25日授予）。管理层拒绝让步，临时首席执行官阿曼达·麦克马斯特（Amanda McMaster）在致员工邮件中坚持"这一决定符合公司以符合伦理的方式推进智能机器服务人类的宗旨"。围绕客户选择、"不会武器化"承诺的真实约束力与商业利益的三重争议，正在这家拥有1400至1500余名员工的机器人头部企业内部公开化。
一、事件全景：请愿、合同与僵局
据Ars Technica报道，波士顿动力数百名员工联名签署请愿信，要求公司高管叫停向ICE出售机器狗的交易；而公司管理层坚持完成交易，同时强调这些机器人不会被武器化。这封请愿信于2026年9月上旬送达公司管理层，共获得300余人签名，其中约半数为匿名签名；员工随后将信件副本提供给《波士顿环球报》与WBUR公共电台，10月23日起多家媒体相继报道，使这场内部争议进入公众视野。需要说明的是，两份核心来源对员工总数的口径存在差异：Ars Technica称公司员工约1400人，WBUR则称公司雇员超过1500人；以此计算，签名员工约占总人数的两成。
请愿信的语气在克制中透出强烈不安。信中写道："我们许多人收到亲友发来的信息，他们难以置信且惊恐地问我们：这则消息是真的吗？如果属实，我们怎么还能安然自处？"并直言"波士顿动力继续这笔交易的风险实在太大了"。签署者自称是那些平日里"乐于向朋友、家人和世界展示我们的工作"、"乐于挑战自我以创新并改变人们对机器人能力的认知"的员工。请愿还提到，公司的对外团队已收到外界就此事发来的关切邮件。
图1 事件时间轴：从现代汽车入主到请愿僵局（2021年6月—2026年10月）
交易本身的结构颇为曲折：国土安全部（DHS）于9月25日将一份130万美元的合同授予康涅狄格州公司Radeco，由后者向ICE提供4台经改装的波士顿动力Spot四足机器人；波士顿动力在其中主要承担改装机器人相关的技术支持（WBUR获得的采购理由文件显示合同总额为1304296美元）。值得注意的是，时间线上请愿信送达在先、合同正式授予在后——员工的请求未能改变管理层的决定。
图2 请愿签名规模：300余人签名约占员工总数两成，其中约半数为匿名签名
管理层随后作出正式回应。临时CEO麦克马斯特在致员工的邮件中写道："我们相信这一决定符合我们以符合伦理的方式推进智能机器服务人类的宗旨"，并要求员工"尊重并接受这一决定，即使你不同意"。一位公司发言人对Ars Technica表示："Spot机器人是帮助人们远离危险的工具。无论对所涉组织有何政治影响或个人感受，如果我们的机器人能帮助保障人们安全，我们认为就应该这么做。"该发言人同时承认，ICE合同"对包括我们自己在内的许多人来说，是一个复杂且情绪化的话题"。10月15日，De-Ice Action Network等倡议团体已在这家位于马萨诸塞州沃尔瑟姆（Waltham）的总部外举行抗议；此前对该交易的反对主要来自倡议团体，此次数百名员工的加入使事态明显升级。
二、合同解剖：交易结构与Cerberus平台
从交易结构看，这不是一笔波士顿动力与ICE之间的直接买卖。ICE的采购通过第三方集成商Radeco完成：DHS将合同授予这家康涅狄格州公司，由其对波士顿动力Spot机器人进行改装，并以"Cerberus"（刻耳柏洛斯，希腊神话中看守冥府之门的三头犬）为名推向ICE——这一命名本身即带有强烈的威慑意味。WBUR获得的采购理由文件显示，该笔总额约130.43万美元的采购涵盖4台机器人平台、操作机械臂、热检相机、无线电设备与培训等内容。
合同对Cerberus平台的用途描述围绕危险环境侦测展开："在城市环境或灾区探测辐射、毒气泄漏与爆炸物威胁"，并执行远程观测与检查任务。改装的核心配置包括一部用于"确保隧道等密闭空间内人员可呼吸空气质量"的氧气传感器、具备30倍变焦能力的相机、360度全景相机与红外热成像模块；客户还可选装Spot机械臂，使机器人能够操作物体、开门，并在机械臂伸展时提供额外视角。合同描述该机器人可自主导航复杂工业环境，"以最小的人工干预执行可重复的自主任务"。
采购理由文件将这笔采购的必要性锚定在国土安全任务上：支持国土安全任务部队开展"反非法跨境隧道行动"，打击由"犯罪卡特尔、外国帮派和跨国有案犯罪组织"在全美范围内进行的人口走私与贩运网络。而ICE此前的公开表述则更为笼统，称这些机器人将为执法人员提供"在危险、密闭或战术不确定环境中提供实时态势感知"的额外安全工具，并强调机器人不会取代执法人员的"人类判断"。
争议的伏笔恰恰埋在文件措辞之中。行业媒体Humanoids Daily对采购文件的分析指出，该文件的适用范围除危险与密闭空间检查、隧道氧气检测、战术队远程观测之外，还包含"移民执法、拘留与调查任务"等表述——这明显宽于危化品侦测等技术性用途；尽管采购描述本身并不构成机器人后续实际部署方式的证据，但员工正是据此认定，公司无法保证这批机器人不被卷入移民执法行动。
三、争议一：客户选择——"卖给谁"比"怎么用"更难回答
波士顿动力为这笔交易辩护的核心论据之一，是采购方身份的技术性切分：公司对WBUR表示，这批机器人将主要供ICE下属的国土安全调查局（HSI）使用，该部门聚焦打击跨国犯罪组织，与负责驱逐执行的部门不同；公司发言人还称，公司与DHS及HSI已"富有成效地"合作多年。
员工的质疑则指向HSI职能的历史变迁。请愿信援引的事实链条是：布伦南司法中心（Brennan Center for Justice）记录显示，2018年至2021年特朗普第一任期内，HSI频繁参与驱逐无证工人和在工作场所突袭执法，这些行动直至国土安全部长马约卡斯在拜登上任初期叫停；而据移民政策追踪项目（Immigration Policy Tracking Project），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始后，一项行政令重新定义了HSI的首要任务，数千名HSI探员再度被调往移民执法与驱逐一线。换言之，"卖给HSI就等于用于打击跨国犯罪"这一前提，在制度层面并不稳固。
请愿信特别提及的一件事，让这层争议与公司母公司直接相关：2025年9月4日，ICE与HSI在现代汽车集团佐治亚州Metaplant America工厂的行动中拘留475名主要为韩国籍的工人——这是美国同类规模最大的移民执法行动之一，在韩国引发舆论强烈反弹，韩国政界一度质问对美商业投资的价值。请愿信写道："当我们的工作被一个暴力对待平民的政府机构使用时，我们无法为在波士顿动力工作感到自豪——其中包括我们在现代的一些同事。"信中还称："ICE的所有部门，而不仅仅是驱逐执行办公室，都在这个国家散布恐惧。"
现代汽车集团2021年6月完成对波士顿动力的收购，成为其母公司。这一股权关系使"同事被ICE拘留"的叙述在组织上完全成立：请愿签署者捍卫的不仅是抽象立场，也是自身职业共同体与母公司体系内的具体人群。客户选择权之争由此超出了普通的用户协议纠纷，成为企业身份认同层面的公开裂痕。
四、争议二：条款执行——"不会武器化"承诺的真实约束力
管理层请员工放心的依据，是一套成文约束。Spot的销售条款禁止"故意将产品用于伤害或恐吓任何人或动物、作为武器或促成任何武器"；公司公布的伦理原则反对武器化与自主目标锁定，反对违反隐私与公民权利法律的用途。麦克马斯特在邮件中援引的正是这套条款：客户必须遵守公司销售条款，其中禁止任何武器化或将其用于伤害、恐吓目的的企图。
若客户违约，公司列出了一张相当具体的处置清单：取消保修、拒绝未来所有软件更新、终止许可、采取一切适当的法律行动，并且很可能不再向该客户销售。发言人同时表示，在与DHS及其他公共安全机构的合作中，"未发生客户违反条款的情况"。就技术控制力而言，作为软件更新与授权体系的控制方，波士顿动力对Spot的约束手段确实超出了许多硬件厂商。
但 Humanoids Daily 的分析指出了这套机制的软肋：这些是公司声称可以采取的处置手段，它们本身并不能回答"一项有争议的用途将如何被发现、由谁判定"。当一家机器人公司决定"不卖给谁"与"卖出的机器能做什么"这两个问题时，"禁止武器化"只回答了后者。员工与管理层的分歧核心并非机器人是否会被装上武器，而是它与ICE这一特定客户、以及移民执法这一特定用途的关联本身是否可接受——"无武器政策上的共识，并不必然带来客户选择上的共识"。
值得留意的是，波士顿动力并非没有伦理姿态：公司此前签署了行业公开信，反对"先进移动通用机器人"武器化，并承认企业单方面的承诺不足以完全防止滥用。请愿事件恰好将这封公开信的逻辑推向其边界——当"防滥用"机制与"选客户"决策分离时，企业伦理承诺的约束力止步于何处，成为本事件留给全行业的核心问题。
五、争议三：治理与账本——员工话语权与商业利益的天平
从公司治理视角看，这场对峙呈现出鲜明的结构性特征：约300个签名（其中约半数匿名）出现在一家正处扩张期的公司，匿名比例之高本身即是内部氛围的信号；而管理层的回应以"请求尊重和接受"作结，没有留出重新审议的空间。请愿信将人才风险表达得十分直白："我们担心会因这一决定失去同事，并担心它对我们实现共同公司目标造成的风险"；"这一决定使波士顿动力成为一个吸引力下降的雇主——它将使我们在扩张中组建所需团队变得更加困难"。
人才风险的判断有现实背景支撑。波士顿动力正在沃尔瑟姆总部附近建设先进机器人与AI新设施，项目投资1亿美元，公司承诺到2033年创造1250个新岗位。发言人也回应称："随着公司持续快速增长，我们将继续欢迎在社会和政治光谱各方持有观点的高度多元化的员工群体。"换言之，招聘与留任恰恰是这笔130万美元交易最可能产生长期成本的地方——争议金额与风险敞口之间的悬殊比例，是本案最刺眼的商业细节之一。
母公司现代汽车集团的位置进一步复杂化了这本账。2026年7月16日现代集团宣布收购软银所持波士顿动力约10%的剩余股份，收购完成后波士顿动力成为其全资子公司，集团并从多个角度研究IPO（含波士顿动力登陆纳斯达克）；2026年10月6日，波士顿动力任命前亚马逊高级副总裁兼Alexa及通用人工智能首席科学家罗希特·普拉萨德（Rohit Prasad）为CEO，10月7日生效——请愿回应发生时正值临时CEO麦克马斯特主政、新旧管理层交替的窗口期。日经亚洲的分析显示，波士顿动力2025年营收仅约1500亿韩元，在现代集团约300万亿韩元的总营收中占比不足1%，而集团董事长郑义宣仍坚持机器人业务占集团销售额20%的长期目标。
图3 波士顿动力机器人业务营收约占现代汽车集团总营收不足1%（2025年，日经亚洲口径）
把账本摊开来看：现代集团计划从2026年起在美国工厂引入波士顿动力AI人形机器人、未来数年部署超3万台（CFO李承祖在业绩简报会上的表述），研报亦显示Atlas计划2028年起在佐治亚工厂部署、最终实现年产3万台。在这样的盘子里，ICE订单的商业权重微乎其微，而其声誉与人才成本却由品牌、招聘与母公司共同承担——员工请愿实质上是在质疑这笔交易的性价比，而管理层坚持的更多是一种原则立场："无论对所涉组织有何政治影响或个人感受"，只要能保护人们安全就应该卖。
六、影响研判：一笔小订单与具身智能行业的大问题
截至发稿，交易未被叫停，请愿亦无撤回迹象，僵局仍在延续。后续值得观察的节点至少有三：其一，新任CEO普拉萨德上任后对ICE订单及伦理争议的表态；其二，若现代集团推进波士顿动力IPO，招股文件将如何披露此类客户与声誉风险；其三，这批Cerberus机器人在ICE体系内的实际部署方式是否会被公开追踪。三者中的任何一项，都可能改写本案的结论。
对具身智能行业而言，本案的普适意义在于厘清了三组常被混为一谈的概念：防止机器人被武器化是技术问题；选择客户与用途是商业与价值观问题；而售后条款的可检测性与执行是治理问题。波士顿动力的案例表明，一家公司在第一项上可以做得相当完备，却仍可能在第二、三项上失去员工与公众的信任。随着摄像头、机动性与操作能力更强的机器人进入工作场所与公共空间，厂商将不得不建立客户尽调、用途审查与违约判定的常规机制——这已不是伦理姿态，而是经营基础设施。
竞争格局为这场内部争议提供了另一个注脚。《华尔街时报》发布的2025年度全球十大四足机器人企业榜单中，波士顿动力仍居首位，但中国企业已占据八席、瑞士ANYbotics列第七。在四足机器人商品化竞争加剧、买方选择日益多元的背景下，波士顿动力的溢价空间越来越依赖其品牌所代表的"负责任的机器人"形象——这正是请愿员工声称此笔交易正在损耗的资产。
图4 《华尔街时报》2025年度全球十大四足机器人企业国别分布：波士顿动力居首，中国占八席
结论部分，本案的事实边界需要被严格陈述：交易为已经授予的采购而非新提议；截至各方报道，不存在机器人被违法使用的证据；管理层否认武器化可能并列明了违约处置手段；员工一方则主张声誉与人才层面的风险已现实发生——对外团队的关切邮件与亲友的询问即是明证。双方在事实层面并无根本冲突，冲突发生在价值排序上：管理层以"保护人们安全"为最高原则，员工以"与谁同行"为不可让渡的底线。这桩130万美元的小订单之所以值得全行业关注，正因为它以最小的商业权重，把具身智能时代最大的治理问题摆上了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