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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8点从深圳出发，计划经香港、芝加哥到波士顿，结果，20小时以后，我却在芝加哥市中心的一处联邦监狱里。” 中国最大半导体分销商之一的深圳驰创公司创始人、哈佛大学硕士吴振洲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赴美参加耶鲁大学CEO峰会，却在美国一落地被捕。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他会在看守所一呆就是300多天。
由于被美国政府指控违反美国出口管制法案等38项罪名，吴振洲有可能面临最高20年刑期和100万美元罚款。但吴振洲坚信，自己是清白无辜的。在美国看守所被关押至今已经300余天，他用铅笔和纸写下狱中所思所想。这份长达10万余字的《狱中日记》已经在国内各大网站登载，他的遭遇备受网民关注，而因他而引发的对美国出口管制法案的质疑声音也愈来愈多。
■FBI精心准备逮捕吴振洲
去年12月5日，深圳驰创电子有限公司创始人吴振洲应邀出席美国耶鲁大学CEO峰会，由香港飞抵芝加哥，在转机去波士顿时被美国政府以“违反美国出口管制法案”等罪名拘捕，现羁押于邻近波士顿市的罗德岛州怀亚特看守所候审。
在开篇日记中吴振洲如此回忆当时发生在芝加哥机场的场景，“我下了飞机，正常过关，取了行李，准备联程转机的时候被拦住。一切都和电影中一样，随着在芝加哥机场的一声‘你被捕了’，手铐、脚镣、警车相伴，随后是律师、检察官、法官的过场，最终是我身着橘红色囚服坐在一间6平方米左右的牢房中，以用惯电脑的手在笨拙地书写着，试图从长睡中苏醒，希望这一切都是梦境。”
在与律师见面后他才知道，身在波士顿的前妻、美国驰创公司财务顾问魏玉凤和美国驰创公司经理李波也在同一天被捕。美国联邦调查局（FBI）人员从美国驰创公司办公室搜走12箱公司文件及全部待发货产品，并拷贝了公司所有的办公电脑及服务器的硬盘资料。
深圳驰创公司代表律师石怀方说：“显然，FBI等美国司法部门为逮捕吴振洲做了精心准备，他们搜集了很多所谓证据，有的证据早到1998年，专等吴振洲到美国实施逮捕，然后同时逮捕另外两个人。”
与吴振洲一样，李波也被关押在另一座看守所至今。尽管律师努力为他们争取保释，但法官以“被告人有逃跑可能”而遭拒绝。只有魏玉凤因家中有未成年女儿需要照顾，获准保释，但需佩戴电子镣铐，监督行为，限制居住。
■罗列38项罪名 FBI称
有充足证据
根据公开的资料显示，生于1964年的吴振洲当过数学老师，做过政府官员，获得过南开大学、美国哈佛大学硕士学位。1996年，他创办驰创电子，担任总经理。驰创总部位于深圳，年销售额近2亿元，是中国最大的电子元器件独立分销商之一。 然而现在，吴振洲却只是怀亚特看守所的普通在押人员。
记者10月28日打电话到怀亚特看守所询问，获知吴振洲确实关押在那里，但看守所发言人拒绝了记者电话采访吴振洲的请求。她表示，吴振洲享受应有的待遇，没有发生监狱暴力一类的事情。
负责调查吴振洲案的FBI波士顿分局的新闻官迈克尔·麦克纳马拉10月27日晚告诉记者：“我们已经将吴振洲卷宗转移给美国检察官办公室，我们相信，我们有充足的证据证明吴振洲有罪。”对于吴振洲案的具体调查细节，他说：“我不能对此案说很多，你问调查取证工作是否在中国进行，我认为也许有，也许没有，但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们对吴振洲及其公司做了彻底的跟踪调查。”
10月27日美国司法部下属的美国检察官办公室其波士顿办公室发言人克里斯蒂娜·斯特灵给记者通过电子邮件传来两份起诉状，分别长达34页和75页。其中第二份起诉状表示，共有包括FBI、商务部、国务院、司法部、移民局、海关、反恐等美国各大核心部门参与调查。起诉状还详细罗列了吴振洲等三人和深圳驰创、驰创美国的38项罪名。罪名中最显眼的是控告被告违反美国出口管制法案，其中包括“非法向美国‘出口黑名单’实体出口”，这个名单中包括一家在上海的研究所，美国检方认为这家研究所涉及为军方研制国防装备。美国检察官办公室表示，如果罪名成立，吴振洲等三人将面临最高20年刑期和100万美元罚款，深圳驰创和驰创美国公司也将面临100万美元的罚款。
■律师质疑美方
长期羁押吴振洲
针对长期羁押吴振洲300多天不予保释、不予审理的问题，美国检察官办公室其波士顿办公室发言人斯特灵辩称:“吴振洲所面临的是标准司法程序，这在刑事司法系统中是很常见的。吴振洲案庭审时间是由控辩双方共同商议决定的，双方要在此之前完成取证和案卷整理的工作。本来吴振洲案庭审时间应是今年11月，但应辩护律师的要求而拖延到明年1月。不给予吴振洲取保候审的决定是地方法官的决定，因为他逃跑的可能性很高。”她还出示在今年1月的法庭记录：“法官拒绝了辩方提出的以不动产和30万美元作为保释条件的请求。”
■吴振洲的狱中生活
从《狱中日记》中可看到吴振洲的囹圄生活点滴，记者也通过几位曾在看守所里面见过吴振洲的人的口中了解了他的心情。
我驻芝加哥总领馆的那位相关负责人说：“吴振洲给我们的感觉是很平静，他很有信心很快就出狱。过些天我们再次看望他，他表示情况可能比自己想象的糟糕，事态发展很可能不受他的控制。但他的心理素质很好，还解嘲说没书看却可以看《圣经》解闷。”
我驻纽约总领馆的一位外交官说：“尽管没有受到虐待，但关押的时间长了，人的精神状态自然不会好，特别在国内他还是公司负责人，心理落差会更大。他也表示很担心国内公司的经营情况。”他说，探视吴振洲要走一个程序，总领馆要事先向看守所申请才可探视吴振洲。
10月下旬探望过吴振洲的胡知宇律师则了解到吴振洲的近况。他说：“身在看守所，吃住行等都受限制，不过吴振洲争取到了一些权利。美国检察官办公室有长达17万字的起诉书，他获准可以通过电脑浏览这份文件，每天可浏览8小时。他还可以订书报杂志，可去图书馆查资料。”
■出炉《狱中日记》
深圳驰创公司的一名知情雇员徐晓晓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狱中生活很艰苦，饮食也极不习惯。但吴总表现出乐观的一面，勤阅读，常锻炼，同时写下大量的文字。”
这就是网上广为流传的《狱中日记》。据介绍，吴振洲以前就有写博客的习惯，他喜欢记录下电子分销业的经验，与同行分享。近日，在他停了半年的博客页面上，又重新转载上了他的《狱中日记》。
博客开篇是“我不是间谍”，这是他最近电话口述的文章。“本以为是美国经济的贡献者，到头来我们和公司成了‘工业间谍’，成了美国‘高科技’产品的大盗。”
徐晓晓介绍，吴振洲在看守所找到纸和铅笔，记录下每天发生的事，并时常发表杂文和感想。这些文字资料通过律师带出看守所，又由律师快递到国内。近期，深圳驰创正在整理这些手稿，以每天一篇的速度在行业杂志《国际电子商情》论坛、新浪博客上陆续登载，目前已经发布12篇。
在《狱中日记》中还有吴振洲对看守所生活的描写。每天，除了排队给员工或者朋友打15分钟的电话，写日记已经成了吴振洲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日记里，他尽量隐藏自己内心的不安，而把信心带给大家。
与吴振洲熟识的深圳一位同行表示，看过《狱中日记》的感受就是，他的对手是强大的美国政府，但他深信自己清白，并用实际行动与他们展开斗争。
■本版撰文/本报记者 杨晓
律师说法
主观上吴振洲无意违反美国法律
对于美方的指控，吴振洲的辩护律师石怀方认为是不实的，主观上吴振洲等人及公司没有故意违反有关法律，客观上美方的指控是不属实的。从石怀方掌握的情况来看，起诉书提到的这家研究所并不在驰创的客户名单上。“检方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不实指控，谜底要等到开庭时才能揭开。”石怀方表示，“吴振洲和深圳驰创坚持诚信经营多年，公司1996年创立至今已成为中国半导体分销行业有影响力的企业。”
对于案子，石怀方表示他们已组成律师团，对明年1月的庭审积极应诉。
吴振洲没想到自己会在看守所里一呆就是300多天。石怀方说：“我们希望吴振洲案能够尽快审判，但美国检方一直以需要分析大量文件、追加新的指控为由拖延。直到10月1日，才终于提交了拖延长达半年之久的新的起诉书，明年1月才庭审。我们怀疑，美国检方长期羁押吴振洲的目的，一是来争取时间搜集证据，二是来催垮他的精神，逼迫他认罪。”
涉美员工、企业“患”上“恐谍症”
吴振洲案经一些美国媒体报道被诠释为“间谍案”，他的“罪行”甚至被形容是“倒卖军火”。而北汽员工郁向东被捕一事也被美国媒体形容为抓到“商业间谍”。
据报道，发生郁向东案之后，从底特律回国工作的一两百华人中有不少人深表不安，毕竟他们与郁向东有相似的经历。有些人把家安在底特律，但他们表示要取消在今年圣诞返美探亲。
深圳驰创公司员工更有这番担忧。公司董事查俊告诉记者：“我们的律师说，不能去美国，尽管我们很想探望吴总。我们担心一旦到了美国，可能被要求协助调查。”
即使来自行业内的其他公司，吴振洲案的影响也存在。与吴振洲相识的深圳一位半导体贸易公司老总在赴美谈判之前对属下半开玩笑地说：“这次去美国，如果回不来了，希望你们能继续把公司做下去。”他说：“深圳驰创是行业中规模最大的公司之一，而我们和驰创都是中国半导体行业中的主流公司，我不知道哪天会踩到 ‘雷’，还被FBI盯上了，我也可能遇到吴振洲的遭遇。”
深圳半导体行业协会产业调研组组长潘九堂说，吴振洲事一出，恐慌就一直在半导体行业蔓延，赴美被看做是件危险的事。
中国公司如何规避“牢狱之灾”，经手过10多起美国出口管制法案官司的胡知宇律师表示，很多人都是在非故意、不知情的情况下违反了美国的所谓出口管制法案。对于这种“模糊”状态的法律，中国公司需要谨慎从事，比如尽量少用电子邮件说公司机密，尽量别聘用不知底细的人等。
一位长期从事领事保护的外交官给记者的信中特别提到,希望国内的一些公司乃至公众，在开展对外交往和贸易时充分注意当地的法律、法规，要了解在灰色地带处理有关情况可能遇到的风险。“我个人不认为，游走在灰色地带一次、两次成功就意味着没有问题。一句话就是要提高安全和风险意识。外交部从今年夏天开始在国内外都开展了海外安全月活动。我们所做的领事保护工作，从预防性的角度来说就是要提高海外公民的安全和文明意识。”
专家视点
中国企业做生意前要做好法律功课
中国社科院美国问题专家张国庆认为涉美中国企业没有必要恐惧。他说：“总体来说，只要不跨越红线就不会进入雷区。美国法律既完善又复杂，因此中国企业应该在做生意前做好功课，比如请一位熟识美国法律的专家进行讲座，事先请律师规避法律风险。我看到中国有些大企业除了做法律、财会等实务功课外，还请文化、国际问题专家过来上课，对员工进行大范围的教育。我认为这对中国企业‘走出去’好处颇多。”
张国庆从深层次分析吴振洲案的背景。他说：“美国将中国视为潜在的重要竞争对手，为了避免被别国超过或失去优势地位，美国用法案来规避他们占优势的高科技产品和技术的外泄风险。”
张国庆同时表示，奥巴马政府表现的开明态度，和美国希望在节能环保领域帮助中国的表态，表明美国出口管制可能会被撕开小口，进而放开对中国的限制。
领事保护
中国总领馆派人看望吴振洲并提供法律援助
吴振洲的事情一直为中国驻芝加哥和纽约总领馆关注，他们对吴振洲实施领事保护，多次去监狱探望吴振洲，并帮他找律师咨询，还帮助深圳驰创公司协调打官司事宜。
10月27日下午，本报记者在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向发言人马朝旭提问吴振洲案的情况。马朝旭说：“关于你提到的具体案例，我不了解此案的经纬，但是我们十分关注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是否得到了保障。” 第二天，新闻司发言人办公室工作人员打电话给记者并表示：“中国驻芝加哥总领馆根据《中美领事条约》的相关规定已派员对吴振洲进行了探视。”
记者10月28日与中国驻芝加哥总领馆联系，相关负责人表示，去年12月5日吴振洲被捕之后，总领馆通过媒体报道和FBI通报得知此事，并在12月10日左右去芝加哥看守所看望了吴振洲。
在《狱中日记》中吴振洲写道：“我有见到亲人的感觉。我当时偷偷摸摸把他们的名片带回牢房，这是我入狱后第一次见到祖国的文字。端详名片中的文字良久，然后藏好，这可能是我生平以来第一次如此认真看过一张名片。”
在芝加哥看守所被关押40天后，吴振洲被转到怀亚特看守所。这样，中国驻纽约总领馆接着为吴振洲实施领事保护。驻纽约一位领事说：“我们要保护吴振洲的合法权益，通过两次探视和多次电话联系以及数十次与有关律师和公司的联络，我们了解到他在看守所里没有受虐待，他自己本人也没有提出来。除了探视，我们还为他找熟悉相关案件的律师提供法律建议。上周末我们请的一位律师刚刚去看守所面见了他，并与他深入沟通法律问题。”
美国出口管制法案
抽屉里的法律
吴振洲案中，美国检方抓住不放的是吴振洲违反美国出口管制法案。石怀方说：“一个层面是吴振洲没有做检方指控的事情，另一层面是，这个出口管制法案本身就不清晰。”
据了解，1979年，美国出台“出口管理法案”，在对华出口方面设置复杂条件；上世纪90年代，美国又开始采用出口控制分类号制，将所有领先产品与技术进行编码，严控出口国及最终用户用途。2007年，美国修改了《出口管理法案》，更名为《出口管制法案》，涵盖面更广。同年，美国出台《对中国出口和再出口管制的修改和阐释》，简称“China Rule”。
深圳驰创负责处理此案的周睿女士说，一般贸易商销售产品看不到政府管控编码，只能看到零件型号，由于分销商不是生产方，不了解产品性质、功能特点和用途，需要向原厂、供应商等多个环节函询相关事宜，得到的回复常有分歧，如果通过向美国商务部工业安全局发查询邮件的方式想弄清楚一批产品的情况，至少需要4至6周。然而，半导体行业的现实是，短平快的现货交易占据主流，交易时间一般在 1至3周内，快的甚至不足1周就解决，无法与美国现行法规的推行相适应。她说，中国每年有大量的半导体产品需要从美国进口，中国的半导体分销商该如何应对美国的出口管制，这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石怀方表示：“我认为美国出口管制法案没有做到清晰透明、对外界充分公开。就连美国一位法官都这样说，这是一部放在抽屉里的法律，什么时候治你罪，什么时候拿出来。”
石怀方认为，这些年美国总指责中国倾销商品造成贸易不平衡，实际上中国从美国进口了大量半导体产品和其他高科技产品，即使出了吴振洲这件事也没有中断双方的半导体贸易。但美国出口管制法案却是一块绊脚石，阻碍了两国正常的贸易往来。“如果正常贸易被确认为有罪，我想这就不是法律问题了”。
北京青年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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